合川揽胜之一一六

那扇门一直关着，谁也没把它撞开过。解放初那阵土匪乱，村里人记得清楚：十个壮汉合起来撞门，门板只是沉沉一响，没移动半分。门外的危险到此止步，门内的人活了下来，这事儿在寨里传了好几代。

这里是隆兴镇，合川区的一角。往外一看，是几座连着几座的古寨子，足有十二座，间距不远，几公里一座。老人说，这些寨子多是明末清初修的，正好赶上张献忠进四川那段乱世。那会儿人多慌，建寨子就是为了防身。现在这十二座里，天生寨算保存得比较完整的五座之一。

天生寨在龙庙村的吊岩沟山梁上，离重庆城大约七十公里，离合川市区二十来公里。去的人通常先走212国道到古楼场镇，再从镇上拐进去走一条乡道，大概五公里就到了。路不大，弯多，开到山梁边时，眼前的田野和坡地就开始起伏，寨子就立在那里，不高，不突兀。

寨子本身有点像桃子形：前头窄，后面宽。四周的城墙用条石砌起，高差大约三米，厚度近两米。墙体上还能看到当年留下的“炮眼”，还有一些凸出的石块，用来对付靠近的敌人。走近看，石头缝里常有青苔，缝隙里还能看到修补过的痕迹，说明年年有人注意维护，才没散了架。

寨子里占地接近十亩，院落、房屋铺排还算规整。里头有个小水池，池边几株老树，旁边果园一片，树季节到了还能结果。屋子不再拥挤，多数是土木结构，院墙和巷弄还保留着旧时生活的味道。出了寨外，就是田野和连绵小山，远处农田按着地形一块块铺开，和寨子的石墙形成对比。

不同于别的寨子的是，天生寨只有这一道门。门洞窄，宽大约一米五，高两米五。门上挂着两扇老木门，木板厚实，厚度在二十公分左右，摸上去还有弹性，不像烂木那样碎。门板年久，有裂纹，但看得出当年用料讲究，接缝处紧实。敲门时声音低沉，像沉重的心跳。

关于那次撞门，村里人说得细。解放初年，附近山林里土匪多，时不时下山抢粮。那天一拨人直赶寨门来，十来个壮汉齐上，大家把肩膀顶在木门上，喊着用力撞。门框吱呀作响，铁铆钉嗡嗡作声，但门就是没开。后来土匪没法，一声令下撤了。人们把这事当成靠山的事，不常讲，但每到夜里有人往门口看，那门总能让人安稳。

再往回说说它的来历。天生寨建于明末清初，和周边那几座寨子是一个时期的产物。修寨的直接原因是兵乱频仍，人们要一个能躲能守的地方。寨子结构偏实用：厚墙、窄门、院落能集中物资和人。张献忠闹四川那会儿，许多地方兵荒马乱，这一带的乡民就把寨子当避难所，一点点把墙垒起来。

城墙上的那些细节还能看出当年的防守思路。炮眼排列在几个位置，有的朝向山口，有的朝向通路，明显是为了覆盖来路。墙头石块有时突出一段，便于向下掷石或泼热水。门只有一处，也是出于防守考虑：把人流控制在一个点，方便守护。这样的设计在战争年代简单实用，平时也利于互相照应。

现在来这里的人多是当地村民和偶尔的外来游客。进寨走走，看那道门，听老人讲那场“撞门”往事，是常有的事。路上会遇到老屋门框上的刻痕，院子里晒着的农具，石缝里藏着的草根。天生寨不像博物馆那么做作，它更像一个还在生活的旧区，历史和日常并在一起。

有人会问这门为什么能这么结实。村里人有说法，也有人不太说。说法里有木材选得好、做工扎实、门框打得牢，还有人提到门后有横梁加固，合上后用木栓插住。具体细节谁也没有拿出图纸来，只是年复一年守着那门的人，口口相传，成了记忆的一部分。门的存在不仅是物理的阻挡，也是一种心理的边界：外面的乱世与寨内的安定被那块木板分开。

走出寨门，回望那片石墙和屋顶，天光会撒在老木门上，门的纹理显得更清晰。有人在门前叹一口气，有人掏出手机拍照，还有人把小孩拉近，让他们看那个曾经挡住过危险的门。门在那儿，不动声色地立着，像一件老东西，记着好几代人的劳苦和不易。